八月一個悶熱的晚上,我把洗好的衣服收進櫃子,才坐到地板上,繼續拼那盒擱了好幾天的拼圖。畫面是一間亮著燈的小屋,外頭有樹,窗邊放著幾本書。邊框早已完成,只剩屋頂旁的一小塊天空。我喜歡拼圖的原因之一,就是每一片最後都有位置;在忙了一整天之後,這種確定感很安靜,也很吸引人。
我花了近半小時,把顏色相近的幾片逐一試過,才發現最後那個缺口可能真的沒有對應的拼片。桌下找了,盒底翻了,衣袖和地毯邊也摸了。沒有。我又從頭檢查一遍,懷疑自己把兩片硬塞錯了位置。眼前明明是一張差不多完整的圖,我卻只看得見屋頂邊那個不規則的小洞。
本來是想讓自己放鬆,結果心裡越來越急。我拿起手機,準備搜尋這款拼圖是否有人也遇過缺片,連想寫給店家的訊息都在心裡排好了。下一秒又覺得自己太誇張:不過是一片紙板,為什麼弄得像一件非得今晚解決的大事?我對自己的不耐煩,又讓不耐煩多了一層。
我把手機放下,去倒一杯水。走回來時,視線稍微離開缺口,才注意到拼好的其他地方:窗裡那盞燈、樹枝上的細線、書脊上幾個小小的色塊。我原先也曾為它們花時間分辨、試錯、重新排列,只是完成後,就很快把那段過程忘了。少一片的畫面並不完美,但也沒有因此讓前面每一片的努力消失。
我想到自己做學習支持工作時,常對孩子說,可以先把已經會的地方標出來,再看哪一步還需要幫忙。這句話對孩子說起來很自然,對自己卻不容易。整理紀錄時,我會一直盯著尚未想出更好做法的部分;一天裡有好幾次溫柔而清楚的對話,我還是可能只記得那一句講得不夠好的話。像今晚一樣,整幅圖就在眼前,我卻把自己放在缺口裡。
這樣想並不是要說缺的那片不重要。如果它真的不見了,我會失望,也可能想向店家詢問。對一個喜歡把事情收得整整齊齊的人來說,留著缺口並不舒服。我只是想試試看,把『現在還沒找到』和『一切都被毀了』分開。前者是一個可以處理的狀況,後者卻會讓我連坐在這裡欣賞拼圖都覺得不配。
我把零散的紙片收回盒子,在紙本日記裡寫下幾個很小的句子:今晚找過桌下和盒底;明天白天再看看;若還是沒有,再決定要不要聯絡店家。寫完才發現,我真正需要的也許不是立刻有答案,而是一個容許自己停下來的順序。把下一步寫清楚,今晚就不必一再把同一個角落翻起來。
睡前伸展時,我又想起那個洞。它沒有神奇地變成可愛的象徵,反而還是有一點惱人。我曾以為放鬆應該讓人很快想通,現在覺得,有些夜晚能做的只是承認自己在意,然後暫時不再追著它跑。對孩子,我願意說『我們明天接著試』;對自己,也許可以再多一點同樣的耐心。
隔天早晨,我沒有急著宣布拼圖的結局。窗外光線比昨晚亮,我先照常準備出門,經過桌邊時看了一眼。那片天空仍然空著,小屋的燈卻仍然亮著。這幅畫沒有因我的心情改變而完整,但我看它的方式稍微不同了:缺口值得找,已完成的部分也值得看。或許這正是我在這個夏天想慢慢學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