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帶去一張舊書籤,換回一張空白的

上週末去舊書店時,我在門邊看到一個小盒子,寫著『帶走一張書籤,也留下一張』。我停在那裡好久。書籤是我平常會收的小東西,可是要把自己的那一張放進盒子,和把別人的帶回家,是兩回事。我翻了翻帆布袋,找到一張放了很久的紙書籤,邊角已經有點軟,背面還貼著一小段奶油黃色的紙膠帶。

它沒有什麼昂貴的來歷。只是我在某次逛書店時拿到,覺得顏色很好看,就一直留著。後來換書時也捨不得丟,常把它從一本書移到另一本書。那天握著它,我忽然發現,自己說是『珍惜』,其實也有一部分是怕一旦放手,這段時間就沒有東西能證明它存在過。

店裡不太吵,只有翻頁聲和很輕的音樂。我繞去教育書區,又看了一會兒繪本,手還是捏著書籤。直到結帳前,我才把它放進盒子裡,從最上面抽出一張空白的厚紙片。沒有花樣,也沒有題字。我原本以為交換會得到一張更有故事的東西,結果它白得讓我不知道該把哪一面朝上。

我問店員,這張是不是還沒有人寫完。對方說盒子裡的書籤本來就可以是空白的,帶回去的人想寫什麼都行。我點點頭,心裡卻有點彆扭。若沒有前一個人的痕跡,這樣還算交換嗎?回家的路上,我把它夾進剛買的書,隔幾頁就忍不住翻出來看一次。

我平常很喜歡把事情整理好。工作資料要分清楚,行事曆要寫上時間,連小小的紙本日記,我也常想補齊每一天的空格。這些習慣讓我安心,做學習支持工作時尤其有用;孩子和家長需要知道下一步,我也需要記得自己答應過什麼。可是當我把同一種要求放到生活裡,連一張書籤都得立刻有意義,才像是沒有白白帶回家。

晚上整理桌面時,我本想在空白書籤上寫一句漂亮的話。找了幾支筆,試著在便條紙上寫,又覺得字太滿。接著想畫一朵小花,畫到一半卻嫌花瓣不對稱。最後我把筆蓋好,書籤仍然空著。我看著它有點好笑:明明是可以隨便用的小紙片,我卻差點替它安排一場考試。

那讓我想起和孩子練習時,自己常說的一句話:可以先試,不必第一次就做對。孩子若把畫錯的線擦掉三次,我會問他想不想保留其中一條,看看它能不能變成別的形狀。可輪到我拿筆,我也會想把第一筆畫得剛剛好。我在教育工作裡學到的耐心,對自己還是很不熟練。

隔天早上,我在書籤的一角寫了日期,沒有寫感想。它看起來仍然很空,卻剛好能放進書裡。我讀到一半停下來做午餐,再回到那一頁時,第一次真正用上它。我突然覺得這樣就夠了。它的用途不是提醒我寫下一句深刻的話,而是在我暫時離開時,替我守住讀到的地方。

至於放進盒子的舊書籤,會到誰手上、被夾進哪一本書,我不會知道。我有一點捨不得,卻也喜歡這種不知道。也許另一個人只看見那段紙膠帶,覺得顏色柔和;也許用幾次就把它弄丟。它不需要永遠被好好保存,才算曾經陪我讀過那些書。那些午後和頁面,本來就已經發生了。

我把新書籤留在正在讀的那本書裡,沒再替它補上別的圖案。以後想寫,可以寫;不想寫,就讓它繼續空著。也許生活裡有些地方也能這樣,不必立刻交代結論,不必每一次交換都換到更好的東西。只要我還願意翻下一頁,停下來時也知道自己可以再回來,那張白白的書籤就已經幫了我一點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