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整理學習紀錄時,我原本想和孩子一起回顧今年做過的練習。我準備了幾張紙,打算請他選一件自己覺得進步的事,再寫下一件明年想試的事。沒想到他一看見空白紙,就問:『可以辦頒獎典禮嗎?』我愣了一下,還以為他想替每張練習單評分。他卻說,獎要由每個人自己取名字。
他先把紙對折,寫下『敢問問題獎』。我問為什麼選這個,他說以前不懂時會假裝點頭,怕一問就讓大人發現自己跟不上。最近有幾次,他在我開始講下一步以前,先說『這裡我沒聽懂』。講的時候還是緊張,可是問完後,事情沒有變得更糟。我拿著那張紙,忽然覺得自己原先準備的『完成了幾個單元』,不夠把這一年說清楚。
我問他能不能舉一個記得的時刻。他想了很久,提起有次練習到一半,題目裡有個詞他看不懂。他原本準備照猜的意思往下做,後來把筆放下來,請我先解釋那個詞。我記得那次我們因此多花了時間,也沒走到預定的最後一題。當晚整理紀錄時,我寫的是『進度未完成』。如今聽他回想,我才明白那一天還發生了另一件事:他選擇讓我知道自己需要什麼。
接著他替自己加了一個『可以重來獎』,因為有一次把整頁寫錯,沒有像以前那樣把紙揉成一團。他說只是擦掉重寫,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午餐吃了什麼。我卻知道,願意重來不是一句『沒關係』就能做到。對一個很怕被看到錯誤的孩子而言,把紙留在桌上,讓自己再試一次,已經需要不少力氣。
他還把一張紙推到我面前,要我替自己頒獎。我想了幾個很像工作報告的名稱,他都搖頭。最後他替我寫『等一下獎』,理由是我今年比較常在講解之前停住,等他把想說的話說完。我有點不好意思,因為我知道自己有時仍會急著補完他的句子,也會因為怕耽誤時間而把提示給得太快。可是孩子記得的,正是那些我願意等的時刻。
我們把三張紙排在桌上,假裝有司儀介紹得獎者。他用筆盒當麥克風,清了清喉嚨,宣布『敢問問題獎』頒給自己;輪到『等一下獎』時,還要求我起立。我站起來鞠躬,兩個人都笑了。這場頒獎典禮沒有獎盃,也沒有觀眾,結束後我們仍得收拾教材、確認下次見面的安排,但那幾分鐘讓這次回顧變得很具體。
回家後,我把學習紀錄重新看了一遍。分數、完成的任務、使用提示的次數,都是有用的資訊;只是它們各自照亮了事情的一面。孩子願意開口的那一秒,紙上不一定會多一個勾;他擦掉重寫的決定,也不會讓總題數增加。如果我只看最容易計算的部分,就可能漏掉他自己最珍惜的改變。
我也不想把所有困難都說成感人的成長。孩子依然有覺得挫折的時候,某些步驟也還需要支持。『敢問問題』不表示每一次他都能安心提問,更不表示大人從此可以少做準備。對我來說,這張獎狀反而是一個提醒:我要繼續讓提問不會換來催促或嘲笑,讓他知道說出困難之後,身邊的人會陪他找方法。
年底很容易出現各式各樣的總結。我自己也會把行事曆翻到最後,想今年是不是做得夠多,答應過的事有沒有全部完成。如果只用完成清單衡量,我常會先看見沒做到的部分。孩子替我寫的『等一下獎』,像是一個溫柔的反問:那些願意放慢、願意再聽一次的時刻,難道不值得被記住嗎?
我把自己的小獎狀夾進紙本日記,也把孩子的兩張交還給他,讓他決定要帶回家還是留在資料夾。他選擇帶走,說要放在書桌前。我沒有替他規定一定要每天看。重要的不是把獎狀變成新的要求,而是當下一次又怕問錯時,他也許能想起:自己已經試過把疑問說出口,而且有人聽見了。至於我,明年還要繼續練習那個聽起來簡單的『等一下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