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幾天，朋友約我在書店附近吃晚餐，傳來兩間店的名字，問我想去哪一間。我幾乎沒有思考，就打了『都可以』。訊息送出去之後，我卻一直看著其中一間店的菜單：有清淡的湯麵，座位似乎也比較安靜。原來我不是沒有偏好，只是在說出口前，先替對方想好了可能的不方便。
『都可以』是我很熟悉的話。點飲料時，選座位時，討論要幾點見面時，我都很容易說。它有時確實代表兩個選項我都喜歡；更多時候，是我擔心自己一旦提出想法，別人就得遷就我。我想把事情安排得順利，於是把自己的那一份考量藏起來，彷彿只要我沒有要求，就能讓所有人輕鬆一些。
可是真的比較輕鬆嗎？朋友收到『都可以』，還是得猜我會不會喜歡。兩個人都把選擇往對方手上推，最後可能在訊息裡來回好多次。我不說，對方也沒有機會知道我喜歡安靜的小店、不太愛太吵的座位。善意如果只剩猜測，常常反而讓相處變得費力。
那天我試著補發一則訊息：『我比較想吃有湯麵的那間，如果你也喜歡，我們去那裡好嗎？』打完又看了兩遍，差點在後面加上三句『不好意思』。朋友很快回我：『好啊，我也想去。』那一刻沒有什麼戲劇性的改變，我甚至有點想笑，因為自己竟為了一碗麵緊張了那麼久。
吃飯時，朋友問我最近是不是很忙。我照例想說『還好』，但想起桌上那碗自己選的麵，便說了比較真實的版本：工作有些滿，回家後有時還會在心裡繼續排明天的事。朋友沒有立刻教我怎麼安排時間，只是聽完，說她最近也有類似的感覺。我們聊了很久，聊到各自怎麼知道自己累了。我後來才發現，選餐廳只是開頭；願意講出心裡的答案，讓對話也能往更真實的地方走。
我在工作裡常請孩子說說自己覺得哪個方式比較適合。有人喜歡先看範例，有人想先自己試；我會努力聽清楚，因為同一種安排不會適合每個人。輪到自己的生活，我卻常把『適合我』排在很後面。這種反差有點尷尬。我能耐心等孩子找詞，卻很少給自己同樣的時間辨認感受。
我也不是要把每個小決定都變成堅持。有人真的有更急迫的需要，或今天的選項受時間、預算限制，那就一起商量。說出偏好，也不等於命令對方照做。『我比較想去這裡，你覺得呢？』是把一個資訊交到關係裡，讓兩個人都有機會討論。比起讓對方猜，這樣或許更體貼。
回家後，我在紙本日記寫下一個很小的練習：下次想說『都可以』以前，先停三秒，問自己是不是真的都可以。如果是，就放心說；如果心裡已有答案，至少試著講出一個理由。喜歡哪杯飲料、想坐靠窗還是靠裡面，都是可以開始的地方。練習不必從很困難的事情開始，我知道自己一急就會想退回熟悉的句子。
我還想到，許多時候我怕的並不是別人不同意，而是說出需求後，那個人會不會覺得我難相處。這個念頭不會因為一頓飯就消失。只是朋友那句平常的『好啊』提醒我，關係不是靠我永遠沒有想法來維持的。能說出『我想要』，也能聽見『我不一樣』，我們才真的有機會認識彼此。
下次再有人問我去哪裡，我大概仍會先想到『都可以』。沒關係，我可以慢慢學著把那句話留給真正沒有差別的時候。至於心裡已有一個答案的時候，希望我願意輕輕地說出來，讓對方知道，也讓自己知道：我的喜好不是需要先藏好的麻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