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,我比平常早一點到教學空間,拿出奶油黃色的便利貼,替一名學生寫好三張小提醒。第一張是『先讀題目』,第二張是『圈出關鍵字』,第三張是『做完記得檢查』。我把它們貼在桌面右上角,還仔細排成一條直線。看起來非常有秩序,我心裡甚至小小地覺得,今天的安排應該會很順利。
學生一坐下,沒有碰作業,反而盯著那三張便利貼看了很久。我以為他忘了帶筆,正要開口,他先說:『老師,我要對這三個員工提出意見。』我愣了一下,問他哪三個員工。他指著桌面說:『它們啊。第一個只會叫我先讀題目,我本來就會讀。第二個每次都叫我圈,害我的題目像被蚊子咬。第三個最過分,永遠等我做完才說話。』
我忍住笑,問他要不要當一次主管,幫便利貼開檢討會。他立刻把三張貼紙排成一列,還拿鉛筆當麥克風。『第一位,請說明你為什麼每天講一樣的話。』我替第一張便利貼回答:『因為我怕你忘記。』他皺眉想了一下,說:『我沒有忘記,我是不知道題目到底要我找什麼。』一句玩笑裡,突然多出一個很清楚的訊息。
原來我貼的提醒雖然沒有錯,卻離他的困難太遠。我一直以為他需要被催著開始,於是把自己熟悉的步驟寫下來;但他說得很明白,真正卡住的是讀完之後如何判斷題目在問什麼。如果我只要求他照著便利貼往下走,表面上提供了支持,實際上沒有解開那個結。
我們決定重新徵才。他拿起第一張便利貼,改寫成『這題最後要回答哪一句?』第二張改成『哪個條件會影響答案?』第三張本來要被他當場開除,後來他想了想,寫成『我有沒有回答到題目問的事?』我問他為什麼留下第三張。他說:『它現在有工作了。以前只是站在旁邊說你要檢查,誰知道要檢查什麼。』
接下來的一小段練習裡,他沒有每題都順利。有一題他還是找錯條件,另一題說到一半又跑去講自己昨天看的故事。我們把便利貼移到作業紙旁邊,讓他在需要時才看。做到第三題時,他自己拿起鉛筆指向第一張,說:『等一下,我先問這個員工。』那句話讓我很開心,因為提醒終於不再是大人貼給他的命令,而變成他願意拿來用的問題。
當然,一次順利不表示這三張紙就成了永久有效的工具。換了科目、換了題型,或者換了一天心情,它們可能又不合適。回家前,我問他下次要不要繼續試。他說可以,但是『員工要有試用期』。我答應了,還在紙邊寫下兩個小字:下週。對我這種很容易把表格做得太完整的人來說,這個試用期其實也留給我自己。
我回頭想,自己一開始那份得意並不完全是為了孩子。我喜歡把事情排整齊,喜歡看見方法已經準備好,也怕家長問起進度時,自己說不出做了哪些安排。便利貼讓我覺得安心,卻不一定讓孩子容易開始。我常提醒家長要聽孩子的聲音,輪到自己準備教學材料時,還是可能先聽見自己的焦慮。這一點讓我有些不好意思,也值得記下來。
那天最有趣的不是學生把貼紙當員工,而是他用一種很輕鬆的方式,說出了成年人不一定願意聽的批評。『它現在有工作了』,其實是在提醒我:支持應該有具體任務。每一張卡片、每一個流程、每一句『你可以這樣做』,都要能回答孩子此刻的問題。如果孩子指出它不好用,我們應該先聽清楚,而不是急著證明自己的設計有道理。
收拾桌面時,那三張便利貼已經不再排成我原本想要的直線。有一張斜斜貼著,另一張被鉛筆壓住一角,第三張還多了一個他畫的領帶。我沒有再把它們排整齊。也許學習支持有時就是這個樣子:大人帶來一點準備,孩子帶來他的使用經驗,兩邊一起把不合身的地方改掉。那天下午,我的三位紙上員工通過了試用的第一天;至於我,也開始練習當一個比較願意接受檢討的老師。